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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青花罐,龙走纹(2)

第七章 青花罐,龙走纹(2) (第1/2页)

若是换了别人这么说,我也许就信了。但对方是药不然,这话就得反着听了。
  
  药不然见我沉默不语,冲柳成绦抬了抬下巴。柳成绦冷哼一声,让龙王搬进一样东西。这东西我们都熟,居然是尹银匠在绍兴用的那个工作台。
  
  尹鸿没料到他们把它也搬过来了,快走两步,用手去抚摸台面的凹痕,有些激动。我看到在工作台旁边还搭着一卷黑褐色的牛皮,那是我爷爷转赠药慎行的海底针,也在这里了。
  
  柳成绦道:“尹老师,也不知道您什么工具称手,我就自作主张,从铺子里给您运来了。”尹鸿对此不置可否,轻轻摩挲着工作台的每一个凹凸,仿佛一摸到它才有安全感。
  
  他打了一个响指,龙王又搬进来一件瓷器。我一看见这东西,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
  
  这,又是一个青花人物盖罐!
  
  它的大小、形制,和我见过的“三顾茅庐”罐并无二致,只是纹饰不同。正中坐着一位戎装大将,左手扶案,右手捋髯,不怒自威。旁边一位军士打起一个旗幌,上书“周亚夫”三字。还有一匹西域骏马系在树边。除了这些主要造像,装饰用的柳树、卷草、祥云、碎花等物,风格和其他二罐如出一辙。
  
  看来这就是五罐中的第三件——“周亚夫屯兵细柳营”。不过比起“三顾茅庐”的儒雅之气,这个罐子更显得威严肃杀。
  
  药不然道:“汪先生别拘束,随便看看。”听了他的话,我走到罐前,用手摩挲了一阵。无论釉面手感还是青花色泽都极舒服,苏料锡光也很清晰,是件大开门的真品。我蹲下身子去,凑近罐边仔细端详。果然,在周亚夫的手肘处,也有一道不易发现的白口。
  
  这说明,“细柳营”罐子的釉囊衣同样也被打开过,然后被封起。
  
  柳成绦道:“尹老师,这次请您过来,主要目的就是希望您亮亮绝活,把这条白口重新开封,看看里面有什么东西。”
  
  前面说了,釉囊衣的大小没法藏实物,但适合留下文字信息。也就是说,就算之前有人开启过,只要不故意损毁,信息说不定还留着。
  
  尹鸿看看我,我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可以开。
  
  他抱起“细柳营”来到工作台前,轻轻搁下。他扫了一眼,说还缺乙炔喷灯和几种原料。
  
  这个作坊很大,储存的物资很丰富。柳成绦一声吩咐,十几分钟就备齐了。尹鸿略作处理,摊开海底针,对着瓷罐又一次施展出“飞桥登仙”。龙王在对面还架起了一个小摄像机,打算把这些录下来。
  
  尹鸿对这个并不介意。有些东西,就算你看一万遍录像,也是学不会的。我看过一个新闻,川剧变脸去美国访问,美国人拿高速摄像机拍下来,一帧一帧分析,但没用,眼睛看见手速也跟不上。
  
  随着几声清脆的瓷面敲击声,尹鸿正式开始了操作。一瞬间,那个威风八面的老艺人又回来了。
  
  他的技法依然那么流畅,手法眼花缭乱。一个人潜心一辈子,只钻研一件事,就是这种完美境界。我虽未见过其他人,但估计药慎行、尹念旧甚至尹田的水平,绝无尹鸿这么高超。他们接触的世界太庞杂了,想法太多,缺少尹鸿这个强迫症的至纯至粹。
  
  不光是我,就连柳成绦、药不然和龙王都面露凛然。他们三个都是第一次见到,在这神乎其神的手法面前,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升起一股敬畏之心。“飞桥登仙”太漂亮了,不光是使用功能,视觉效果也极其漂亮,尹鸿双手往复,飘逸如仙人。难怪当年尹田每次施展,京城王公贵族都相邀来看,这就是所谓“匠人之道”的极致了吧。
  
  大约半小时后。尹鸿猛然停手,双臂下垂,关掉喷灯,倒退三步,整个人疲惫不堪:“得了。”
  
  药不然带头,教室里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连柳成绦都不轻不重地鼓了几下。我忽然想起来,尹家似乎有祖训,说施展“飞桥登仙”不可超过大衍之数,否则有诅咒加身。不知这是尹鸿第几次施展了。
  
  不过这时候大家的关注点不在他,而在细柳营的瓷罐。那瓷罐上的白口四周,已经被挖开了大大一片,露出里面一层层细腻的胎质,好像一个人的腹部被划开一个刀口再用牵引钩拉开似的。
  
  这个开口,不是简单地刨开釉面,而是一层一层刮开,刮开好几层外皮之后露出中间的胎体。你想,瓷罐本身就又薄又脆,要刮去一半,还不能漏不能透,难度得有多大?尹鸿跟我说过,这是“飞桥登仙”反向操作的一个用法,也是一门神技。这活只能焗瓷匠干,他们常年给瓷上钻研铆钉,深悉瓷性,才能达到这样的效果。
  
  按说瓷内胎应该是一片乳白色,碎瓷片的断茬颜色。但在“细柳营”被刮开的瓷口里,白质里却掺着一些黑线条。它们的排列很有规律,不像是胎土误掺杂质,更似有意为之。
  
  众人看了一圈,不明其意。尹鸿说拿张纸来,要竹纸,最好是新昌的元书熟纸。新昌是绍兴附近的一个县,以竹纸而出名。柳成绦低声询问了几句,说:“新昌纸没有,长汀的玉扣纸行吗?”尹鸿不满地晃了晃大脑袋,说凑合吧,可以试试。
  
  龙王很快捧来好几张淡赭色的宣纸。尹鸿撕下一小条,随手用我面前的茶碗濡湿,然后贴在瓷口里面。海底针里有一件平头小铲,尹鸿用它往纸上一抹,贴得非常平,没有一丝翘起,多余的纸边全撕掉了。
  
  这有点拓碑的意思了。过不多时,尹鸿双手一掀,把纸扯下来,小心地保持着褶皱形状,把它搁到工作台上。
  
  这个瓷口被层层刮开,边缘部分有如一道凹凸不平的长坡。黑条散布在高度不同的坡面。也就是说,这些黑色标记不是一个平面图,是三维的,没法直接用相机或纸拓下来。只有用纸把标记带着曲度全复制下来,变成一个立体纸型,才能窥得全貌。
  
  尹鸿之所以用元书熟竹纸,是因为它的纸质刚,曲折后会留下痕迹,用来写字可能不如别的纸类,但做纸型最适合不过。
  
  尹鸿叹道:“烧这瓷器的人,可真是个天才。如此精致的釉囊衣,我都是第一次见到。”药不然眼神一闪:“莫非,这是龙走纹?”尹鸿点头。
  
  我在《玄瓷成鉴》里看到过。龙走纹是早已失传的一种瓷器烧制法。匠人在塑形时不是捏制,而是用密度不同的黏土,一层一层糊上去。在其中一层或几层掺入金属线或矿物颗粒,谓之“龙走”。龙走排列成特定的图形或文字,然后外涂重釉。这样一来,因为密度不同,瓷器胎体烧制出来也是分层的,刮开外面几层,就能看到里面留下的文字。
  
  龙走纹,是实现釉囊衣的先决条件,特别适合给一些隐秘之事留底。之前尹鸿讲的那个明代夺家产的故事,就是一例。
  
  “细柳营”瓷罐高明之处在于,烧制匠人不是只埋于一层,而是在不同层的不同位置都埋有龙走,只有用纸把整个结构都取出纸型,才能看出整条龙走的脉络,读取信息。这就像是看风水找龙脉,光在平面地图上,看不出个所以然,非得亲身登高望远,才能把山川高低走势尽收眼底,然后才能寻砂探穴。
  
  尹鸿叹息道:“这个白口之前被人刮开过一次,又涂釉回填。我是循着前人痕迹,才侥幸重现了龙走。之前那位前辈,凭直觉和经验就能刮出釉底龙走,可比我要厉害多啦。”
  
  柳成绦忍不住道:“那么这里面藏的,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代表了教室内所有人的心声。可尹鸿却摇了摇头:“我只能把东西取出来,至于是什么,就不是我所能理解的了。”
  
  大家的眼神,都集中在了那竹纸上面。那张竹纸似是被人随手揉烂成一团,褶皱层叠有如山峦起伏,那些黑点黑线分布在上面,构成了一幅玄妙的点墨作品。
  
  这时龙王走过去,把其他人都赶开。柳成绦伸手把纸型拿出,从不同角度反复观察,眉头却是一皱。
  
  看柳成绦的神情,似乎也没看懂说的什么意思。不过他舍不得拿出来让大家参详讨论,这是细柳营的东西,自然得对别人——尤其是对药不然保密。
  
  柳成绦看看我,我既然宣称知道白口背后的秘密,眼下正用得着。他把我扯到一旁,拿出纸型给我看。我捧着纸型挑了一个合适的角度,终于看到这些黑点聚合成了一句话:“鸡笼开洋用甲卯针六更。”
  
  每一个汉字我都认识,但凑到一起,却如同天书一般。鸡笼是什么?甲卯针六更,似乎是什么行经拔脉的手法。总不会跟武侠小说似的,五罐里藏着一部武功秘籍吧?
  
  柳成绦问我什么意思,我哪知道,只得摇摇头:“这东西残缺不全,殆不可解。”
  
  柳成绦也不着恼,合掌一笑:“汪先生手里,不是还有另外一片瓷片么?一句不懂,两句总该能看明白了,我也就能对老板有个交代了。”
  
  谁都听得出来,柳成绦这是在强调自己的功劳,暗示药不然只是过来看看,什么力气都没出。药不然远远站着,依旧笑意盈盈,不以为意。
  
  不过他一语倒提醒我了,我手里还有一片“三顾茅庐”的碎瓷(当然,他们以为是“焚香拜月”),如果也依法刮开,取出纸型,提出另外一句,合在一起说不定就能读懂了。
  
  这瓷片此时就在我身上,反正我如今被软禁于此,他们也就不着急收缴。
  
  这时尹鸿活动了一下手腕,咳嗽了一声:“‘飞桥登仙’对精力消耗太大,按规矩每旬才能施展一次。我昨日在铺子里用过,今日又用了一次,已经到极限了。”
  
  柳成绦道:“眼下只差这么一片,尹老师破例加个班呗?”尹鸿斜眼看了他一下:“若要开出这个釉囊中的龙走纹,下手必须极稳。差之分毫,刮错一层,可能整个布局就毁了。”说完他伸出双手。
  
  手背青筋绽露,指头微微发抖,皮肤呈现出一种微妙的灰色,显然已耗尽了力量。
  
  技术方面尹鸿是最大的权威,既然他都这么说了,柳成绦也不敢坚持。他想了想道:“那再让您休息三天,不能再多了。”
  
  今天的活动,就这么结束了。柳成绦把那张宣纸小心翼翼抹上定型胶水,挪到一个玻璃罩子里,让龙王搬走,生怕药不然觊觎。至于那尊细柳营的青花罐,柳成绦居然没提修补的事,可见他全副心思都在龙走纹上了。
  
  结果这件贵重的青花瓷罐,就这么敞着一个大大的伤口,立在教室里,有若一具解剖完的尸体。真是暴殄天物。
  
  我和尹鸿被照旧带回到三楼,大门一锁,继续软禁。一进房间,尹鸿长出一口气,一离开工作台,就恢复胆小怕事的样子了。他怯怯地对我说:“今天我可都按你说的做了,拖延三天够吗?”我说:“放心好了,一切都在咱们的掌握之中。你继续去准备吧。”尹鸿将信将疑,可他已经被我拽得这么深,说啥后悔也晚了。
  
  就在这时,楼梯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有人在喊:“老汪,老汪。”我探头出去一看,只见药不然悠悠然然站在栅栏外,左手拿着一瓶西凤酒,右手一只烧鸡。
  
  药不然没钥匙,隔着铁栏杆笑嘻嘻地说:“今天你们两位辛苦了,山里条件差,给你们加点餐。”我不知他打的什么主意,伸手把东西接过去,什么都没说。
  
  “老汪你果然没让我失望哪。”他话里有话地说道。
  
  我冷哼一声。让我去绍兴是他的主意,然后才引发这么一连串事情。至今我也没明白他到底图什么,为了帮我?可他什么都不说全。为了害我?目前倒真没看出来。
  
  我的计划里,本来没有药不然的位置。我一直在犹豫,对他这个变数该怎么用,要不要和盘托出求他配合。
  
  这个混蛋,总在最尴尬的时候出现。我们隔着栅栏四目相对,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药不然依旧是那种灿烂笑容,永远没个正形:“我想过好几种咱们再聚的场景,可没想过会是现在这样子,你在里面,我在外面,哈哈哈。”他伸出指头,轻佻地在铁栏杆上弹上一弹,发出微微的颤音。
  
  这实在是太讽刺了,折腾一圈,现在反倒成了我身陷牢狱他在外头送饭的状况。
  
  “早晚有一天,我一定会亲自把你送进监狱去……”我低声恨恨道。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英特纳雄耐尔还一定会实现呢。”药不然像哄小孩子一样,然后话锋一转,“……你可别小看那个小白脸。他说话假模假式,对不听话的人可从来不手软。你看到你屋子里的瓷器了么?可都是骨灰瓷哪。”
  
  一听这话,一股凉气从我的尾椎骨升到头顶。药不然还要继续说,柳成绦从楼下走了上来。估计是守卫不敢阻拦药不然,赶紧通知他匆匆赶过来。他表情阴沉:“药不然,你跑来这里干吗?”
  
  药不然笑眯眯地说道:“小白啊,你这次搞得不错。我代表老板,犒劳一下人家。”他指了指我手拎的烧鸡和酒。
  
  “别叫我小白!”柳成绦对这个外号很恼火,白眉一耸一耸的,“这是我找来的人,你别想搞什么花样。”他跟一只护食的小狗一样,对企图接近“食盆”的人充满警惕。
  
  药不然双手一摊:“这里是你细柳营的地盘,我孤家寡人,能有什么花样?我说小白啊,咱们只有革命分工不同,没有高低贵贱之分,都是老朝奉的部下,何必搞山头主义呢。我最多是提点建议,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嘛,啊?”
  
  “你们药家,可从来没安过什么好心。”柳成绦冷冷地驳回去。药不然一摊手,哈哈一笑,背着手施施然走下楼梯,像极了老干部的做派——我看得出来,他一定是故意气人的。
  
  听柳成绦的口气,他和五脉之间居然还有什么渊源?
  
  见他走了,柳成绦转脸过来看向我:“汪先生,让你见笑了。这家伙虽然是老板的特使,性格却有点问题。”
  
  我必须得说,我第一次觉得柳成绦说的完全没错。
  
  有了药不然捣乱,柳成绦也不好逼迫我们太甚,烧鸡和西凤酒都留下来了。我把东西拿回去,尹鸿一看有酒,眼神发亮,拿过去给自己倒了一盅,有滋有味地喝起来。我撕开烧鸡,以为里面会有什么字条,结果一无所获——难道那家伙真的只是来送吃的?
  
  我把烧鸡丢给尹鸿,抬头去看架子上的那一排瓷器。
  
  我原来就觉得挺奇怪,整个屋子的装修都很随意,为何要特意搁一排装饰瓷在上头?而且瓷器形制也不统一,有莲瓣碗,有八福盘,也有梅瓶和阔口杯。它们之间唯一的共同点是没有任何纹饰,素白釉面,算是中规中矩的现代仿品。
  
  不知为何,自从我听药不然说这是骨灰瓷后,总觉得它们的光泽折射着几丝妖异,那釉面下涌动着令人不安的气息。
  
  骨灰瓷也叫骨瓷,不是中国原产,而是英国人先发明的。把煅烧后的动物骨灰、瓷土和矿物溶剂混在一起烧制,可以增加瓷器的透光度,而且硬度更高,烧出来的瓷器既薄且透。现在市面上的高档生活用瓷,多是骨瓷。
  
  但也有一种特别的骨瓷,是把人的骨灰烧入瓷中,多半是亲人的,以做纪念。
  
  黄克武为什么在香港突发心脏病?因为他曾经跟梅素兰有一段私情,有个私生子。素姐把儿子骨头烧成骨瓷水盂,当众还给黄克武。他受的刺激太大,结果导致一病不起。
  
  想到这段公案,我再度扫视这些瓷器,心中一惊。难道说,这些骨瓷,竟是来自那些被柳成绦干掉的人?那家伙不光杀了他们,还把他们的骨殖烧成瓷器,堂而皇之地陈列于此。是为了炫耀还是为了警示我们?
  
  看来这每一件瓷器里,都潜藏着一个冤死的魂魄。我们一进屋,就在这些死者的俯视之下。一想到这点,我登时不寒而栗。
  
  柳成绦这个人,可比我想象中要狠毒多了,简直就是个白无常,人死了都不放过。细柳营的人,果然不可小觑。
  
  尹鸿纳闷地看着我忙活,问我怎么了。我把骨瓷的事一说,尹鸿吓得趴在地上开始呕吐,把刚吃下去的烧鸡都吐出来了,脸色惨白。
  
  尹鸿吐完之后,仰起头来紧张地说:“你说的援军,真的可以到吗?”
  
  “三天之内,肯定可以到。”我点点头。
  
  “万一到不了呢?”
  
  “那咱们就全完蛋。”我看着电视柜的柜门,平静地回答。
  
  “哇”的一声,他又开始吐起来了,吐完之后,噼里啪啦的绍兴脏话脱口而出,这是焦躁症又发作了。
  
  我无奈地把酒盅捡起来,给他重新满上,厉声道:“事已至此,没有退路。你若说走了嘴,咱们现在就完蛋。给我喝下去!”尹鸿瞪着眼睛,嘴唇抖了抖,抢过酒盅一饮而尽。我又硬灌了他七八杯,直到他不胜酒力瘫倒在床上,嘴里还兀自嘟囔着我听不懂的方言。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我们除了不能离开三楼,其他待遇都不错。柳成绦怕药不然对我们有影响,餐饮水平有所提高,甚至到了傍晚还允许我们下楼在附近溜达几圈。尹鸿打死也不肯出去,一个人缩在屋里,不是骂人就是发呆,电视必须永远开着。
  
  我则趁这个机会,去外面观察了好几圈,不过龙王永远紧随其后,怕我跑掉。
  
  龙王对我的态度始终如一,咬牙切齿,恨不得一拳砸死我。他腰里别着一把五四手枪,说只要我稍微露出要跑的意思,他就有理由把我当场击毙。偏偏我根本不跑,反而凑过去找他说话,让他难受异常,一对牛眼瞪得血红。
  
  我发现龙王是个单纯的打手,对古董行当完全不熟。我提出去小楼附近的瓷窑看看,龙王大手一拦,坚决不许,但我说去看看小楼附近的房屋,他却不拦着。
  
  这一片小平地附近的农舍房屋,都是用砖砌成的,而且都是大砖头,透着黑红颜色,上面还有一道道的灰斑。有些砖上,居然还有闪闪发亮的釉色痕迹。到了傍晚,夕阳余光照射过来,农舍会泛起一种奇妙的酡红色,如同燃起熊熊的火焰,与屋子共存。
  
  龙王大概不知道,这些农舍用的砖,都是瓷窑砖。瓷窑温度很高,所用砖头耐热性都特别好。但一个窑持续用上二三十年,砖头会被慢慢烧脆,不堪敷用,要重新铺设。这些废弃砖头,便被附近农民拿去盖了房子,质量再差,也比版筑夯土的强。
  
  通过观察农舍的窑砖,我大致能推断出来这里的瓷窑来历。龙王不懂这些,以为不让我接近瓷窑就成,实在是大错特错。
  
  这村里还夹杂着几个古老瓷窑,早已废弃,龙王对这个并不禁止,任由我看个够。
  
  到了第三天,我们又被请到了一楼的教室。工作台已经准备好了,海底针、乙炔喷灯和若干焗料一应俱全,和之前一模一样。围观的人,还是柳成绦、药不然、龙王那几个。
  
  尹鸿不断瞪我,用眼神问我援军在哪呢。我没法回答,只得用手势让他少安毋躁。柳成绦再三催促,他无可奈何地坐到了工作台前,开始啪叽啪叽按动手柄,给乙炔罐加压。其他人都看向我,等着我把碎瓷片拿出来。
  
  我环顾四周,却不着急掏出来:“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柳成绦不耐烦道:“汪先生,你先把瓷片给尹老师,然后随您说多久都成。”
  
  “我要说的,正是关于这枚瓷片的事。”我慢条斯理地说道,然后视线缓缓扫过众人。
  
  其实我的心里暗暗在着急,援军迟迟未来,之前已拖延了三天,若是再没动静,只怕我的计划就全盘落空了。
  
  “有屁快放!”龙王催促道。
  
  “你们难道不好奇,这‘焚香拜月’罐到底怎么落到我手里的?这来历,可是与瓷中奥秘息息相关。”
  
  我故作高深,柳成绦虽然觉得不对,可一时也想不到回绝的理由。毕竟我被他们“请”过来的原因,除了身怀瓷片,还有我宣称自己知道五罐的秘密为何。药不然打了个圆场:“听听倒也无妨,权当开场,汪先生你说吧。”
  
  这对我来说,可是一个艰难的考验。我必须请各国著名编剧上身,在众目睽睽之下编出一个合情合理让人信服的故事出来。
  
  我没别的办法,只能搜肠刮肚,把我许家先祖的故事改头换面,娓娓道来。我讲了大概有二十分钟,柳成绦实在忍不住,打断我道:“汪先生,您这是在说评书吧,可否直接说重点?”
  
  我说就快到了,拉拉杂杂又讲了五分钟。龙王一拍桌子,怒喝道:“你到底想说啥!赶紧他妈交出瓷片来!”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引擎轰鸣。我们朝窗外看去,看到两辆墨绿色的吉普车大摇大摆开进来,停在小楼前面,从车上下来六七个人。
  
  柳成绦面色一变,正要吩咐龙王去阻拦,可已经来不及了。很快教室大门“咣”地被人推开,那些人粗鲁地闯了进来。为首的一人身材矮小,长长的脸上一片麻皮,嘴里还叼着一根雪茄。他身后几个伙计也是恶形恶色,统一穿着迷彩服。冷不丁一看,还以为是特种部队杀进来了。
  
  龙王反应最快,掏出五四手枪对准他们。那几个伙计也都带着家伙,同时掏出来对准屋内,一时气氛极为紧张。
  
  药不然和柳成绦却没动。前者笑眯眯的似乎啥都没发生,柳成绦一直盯着那个小个子,眼神里有意外,有愤怒,但更多的是战意昂然。就连那惨白的脸色,都染上了一点点振奋的血色。
  
  我看了他们一眼,心中一块石头落地——总算是赶上了。接下来的事,可就有意思了。
  
  柳成绦淡淡道:“欧阳穆穆,你们鬼谷子不在河南忙活,跑来我细柳营做什么?”那个叫欧阳穆穆的麻脸狞笑一声:“小白白,这事跟你没关系,我是来抓人的,抓了我们就走。”
  
  “别他妈叫我这个!还有,我细柳营里,哪里有你们要的人?”
  
  “有,就是他!”欧阳穆穆一指我,“这个姓汪的兔崽子,是我们鬼谷子的仇人,非弄死不可。”
  
  我一下子成了整个教室的焦点。尹鸿坐在工作台前,回头脸色煞白,眼神似乎在问:“这就是你请的援军?”
  
  我微微一笑——这些人,还真是我招来的。
  
  在绍兴那一晚,我给卫辉的康主任打了一个匿名电话,说汪怀虚现在被细柳营掌握,要回老巢去开启五罐,就在这几天。
  
  康主任既然跟老徐勾结那么深,肯定也认识鬼谷子的其他人,会第一时间通知到他们。
  
  无论是“汪怀虚”还是五罐,都是最能挑动鬼谷子神经的事。他们若得知这个消息,一定会心急火燎来细柳营兴师问罪。当时我并不知道自己会去哪里,不过鬼谷子和细柳营同属老朝奉,他们自然有办法打听出细柳营的藏身之处。
  
  这位欧阳穆穆,想来就是鬼谷子这个山头的老大,他们总算及时赶到了。
  
  药不然看我的眼神,也充满疑惑。我没办法当场跟他解释,我把鬼谷子招来,不是因为活腻了,而是想要驱虎吞狼、死中求活。
  
  老朝奉手下,各个山头彼此不服,互别苗头。我多吸引几股势力来制衡柳成绦,中间才有腾挪的空间,否则一家独大,哪有我活命的机会?
  
  借势不止能借友军的,也能借仇人的。
  
  柳成绦看了一眼我,觉得这事有点蹊跷,沉声问道:“汪先生是我的客人,他和你们结了什么梁子?”
  
  欧阳穆穆大叫道:“卫辉那事你听说了吧?就是这个王八蛋害得我们损失惨重,今天不弄死他,我在道上没法混了。”一听这话,柳成绦冷着脸:“这是我细柳营的地盘,不是你家炕头。你在道儿上混不下去,就跑我这儿撒泼耍赖。难道我是你家长?”
  
  这句小便宜占得巧妙,让柳成绦身后的人都哄笑起来,欧阳穆穆气得鼻头都红了:“你妈的,你个小白脸咋说话呢?”柳成绦道:“好话你听不懂,赖话你又不爱听。赶紧给我滚蛋吧,别耽误办正事。”
  
  一碰上这样的蛮汉,柳成绦也懒得谈吐风雅了。两个人话顶话,眼看就要吵起来。我故意“扑哧”笑出声来,这一下子欧阳穆穆更是勃然大怒,一指我:“兔崽子,你还敢乐?别以为有这个小白脸撑腰,你就能逃过此劫!老徐尸骨未寒,你今天必须得去陪他!”
  
  我继续挑衅道:“你说必须就必须?你是谁啊?”说完往龙王身后缩了缩。这一举动看在欧阳穆穆眼里,俨然是细柳营决定死命保我的信号,眼睛立刻红了。
  
  “姓柳的,你就给我一句明白的,今天这人你交还是不交?”欧阳穆穆喘着粗气。柳成绦抬起下巴,轻蔑道:“这个嘛……看我心情。”
  
  我身怀白口秘密,又在绍兴媒体上露过脸。现在若让欧阳穆穆把我拖出去毙了,这个黑锅就得让柳成绦来背。所以无论柳成绦多厌恶我,这种情况下也得死死保住。
  
  欧阳穆穆听到柳成绦的话,立刻发起飙来,像是一头闯进瓷器铺子的公牛,摇头摆尾不顾一切。他大踏步向前,伸出手去抓我。龙王下意识地拦住,他毫不客气地扇了龙王一耳光,脆响无比。龙王哪受过这委屈,挥拳要打回来,却被欧阳穆穆的手下一个短发青年给架住。
  
  龙王毫不含糊,拔出五四手枪,顶住对方脑门。对面那小青年也够悍勇的,居然也不退,反而把脑门往前顶,把枪口顶了回去,手指头还钩了两下,意思是你有种就开枪。
  
  现场气氛剑拔弩张,紧张至极。这时一个轻松的声音响起:“哎,大家都消消气,消消气,都是老朝奉的部属,干吗搞得跟仇人似的。”
  
  说话的是药不然,他居中说和,左手把龙王的手枪把住,右手推开那个悍勇青年。两人不动,欧阳穆穆和柳成绦同时发出指示,两人这才各自后退了数步,杀意却依然强烈。
  
  欧阳穆穆和柳成绦也知道,真要火拼起来,老朝奉那里肯定怪罪。只是话已经说到这份上,面子过不去。此时药不然出来给铺了一层台阶,自然赶紧下来。
  
  欧阳穆穆斜眼对药不然道:“药老二,我今天卖你一个面子,不动手。但人我必须带走,这个没得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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