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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二度梅开寒又来

第十三章 二度梅开寒又来 (第2/2页)

他简明扼要地介绍了最近的“大动作”,然后说:“乐水,当年阿比卡尔想让我当SCAC常任秘书长时,你劝阻了我。我知道你当时的用心——不想让我在权力中污浊化。我感激你的心意……”
  
  鱼乐水笑着说:“言重了。我从没担心你会污浊化,我相信你的定力。”
  
  姬人锐笑着摇摇头,继续自己的话题:“但现在形势不同了。新的形势再次把‘乐之友’摆到了‘天枢’的位置,把太空时代的权柄交到我们手中。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权力欲如果和高尚结合起来就是最完美的至宝,只有握有它,才能做引领时代的英雄。”
  
  天乐说话了:“姬大哥,你恐怕是误解了。我和乐水都还没想这么远,而是……说来话长啊。”
  
  天乐夫妇互相看看,他们显然已经就某个问题谈透了,这会儿乐水的表情中微见凄然。姬人锐的反应足够敏锐,在一刹那中猜到了事情的真相——自己的抢点布局是建基在一个灿烂光明的时代之上的,但——也许这样的灿烂时代并未到来,前行之路仍被灾变的黑影所覆盖。
  
  他的心向黑暗中沉落。
  
  3
  
  前一段时间,在姬人锐督办那几件大事时,楚天乐确实置身事外,连新飞船的开发也没有过问。他没有和妻子打招呼,独自召集了十几位生物学家、脑生理学家和人工智能专家,关起门来开了一天会。鱼乐水自从上次听了丈夫那几句不祥的话语,时刻把丈夫罩在视野内,当然不会放过这次会议。会后,她拦住会议的首席科学家、以色列魏兹曼研究所的伊莱娜教授。这是一位四十岁的俄籍犹太美女,肤色红润,胸脯饱满,一双碧蓝的眼睛湛然有神。她是一位狂热的科学主义者,终生未婚,因为她“在青春飞扬的时代就已经与科学之神结婚”——从这句话来看,显然她心目中的科学之神是男性。鱼乐水佯作随意地问:
  
  “教授你好,我今天有事没来与会。你大致介绍一下会议内容吧。”
  
  伊莱娜教授没什么戒心,立即热心地介绍了会议内容,说今天楚天乐是在认真探讨大脑离体存活的可能性。这几十年医学飞速发展,已经做到了狗脑的长期离体存活。其实黑猩猩大脑的实验跟人类更有可比性,但因为伦理限制而没有进行(科学界已经有了共识,对黑猩猩这类与人类亲缘很近的动物,一般不允许进行动物实验)。离体的狗脑可以更方便地补充营养,可以方便地进入和解除冬眠,因而其智力活动的水平大为提高,存活寿命也可成十倍地延长。难点则在于大脑信息的输入和输出,虽然已经能将视觉信号和听觉信号编码输入,并将大脑输出信号用电脑破译,但只是低层次的,“短期内无法破译爱因斯坦的思维过程。”教授开玩笑地说。
  
  她又说,其实一个不那么纯粹的、难度较低的替代方案是头颅离体存活。后者可以利用原件的视力、听力和语言能力,因而就不会存在上述的输入和输出瓶颈。头颅存活只用把原件的头部血管和神经同机器母体相连接就行了,实施起来相当容易。当然,正因为它还使用脑外器官,所以它的思维达不到绝对的高效。听了大家的介绍后,楚先生倾向于第二种方案……
  
  “你说什么?我丈夫打算让头颅离体存活?”鱼乐水惊诧地问。
  
  那位在专业上睿智无比的女科学家这时才觉察到不妥。“难道……”她小心地问,“你丈夫事先没有同你商量一下吗?他说他的病躯恐怕坚持不久了,但他的责任未完。所以我们很乐意帮助他,帮助我们心目中的科学神祗。”
  
  说话间,鱼乐水瞥见丈夫正驱动轮椅走出会议室,平静地看着自己与伊莱娜教授谈话。她莞尔一笑,“商量嘛倒是同我商量过,但我还没同意呢。你可以想见的,我当然更喜欢一个完整的丈夫。”
  
  伊莱娜教授笑了,“那是当然,那是当然。没关系,我们现在还处于务虚阶段,等真正开始手术,肯定要获得家属的手术同意书才行。”
  
  那天是阴历十月初一,亲人祭拜亡灵的日子。楚氏夫妇都是彻底的唯物主义者,从未张罗过供品冥币什么的,但一个简化的仪式他们做得很认真。鱼乐水在二老屋里把遗像摆好,点上两炷香。婆婆去世后,这一间屋子始终为他们留着,现在,在两炷清烟的缭绕中,二老含笑看着他们。天乐也默默地凝视着二老,鱼乐水做了三鞠躬,笑着说:
  
  “妈你放心吧。天乐已经提出了亿马赫飞船的设想,如果成功,就能救出柳叶洋洋他们了。”
  
  她推着丈夫出门,唤上正在外边玩耍的草儿,来到不远处那座无碑的新坟旁。这里安息着楚天乐的亲爹,他年轻时在患绝症的儿子面前当了逃兵,一生饱受良心的折磨,晚年他挡不住亲情的召唤终于来找妻儿,正好赶上救了天乐一命。现在,他虽然尸骨无存,心灵应该很安然吧。
  
  鱼乐水让草儿点了香,敬在灵前。三人对着坟墓三鞠躬。草儿轻声说:“爷爷你安息吧。爸爸妈妈都说你是个好爷爷。”
  
  那个凶手的坟墓离这儿不远,他们顺便为他做了祭奠。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对这个凶手的恨意已经淡化了,剩下的更多是怜悯。
  
  礼毕,天乐让徐嫂把草儿带走玩耍,对妻子说:“我想参观一家民政系统的福利厂,你陪我去吧。”
  
  这件事有点突兀,但鱼乐水没有多问,很快安排了直升机和汽车。这家福利厂在不远的一个镇上,是民政系统和基督教会合办的,女厂长姓白,是位基督徒。她没想到名闻遐迩的楚氏夫妇会亲临工厂,惊喜之下,热情地接待了他们。在办公室里,她介绍了福利厂的情况。这家工厂很小,有四十三个工人,都是残疾和智障者。产品也很简单,是再生塑料的水桶水盆等,没什么技术含量;加上这些特殊工人的生产效率比较低,所以工厂是亏本的,要依靠民政和教会的资助才得以存活。她领楚氏夫妇参观了生产车间。这儿设备虽然简陋,管理还行,环保措施比较到位,车间里并没有塑料热压过程中的异味。几十个工人虽然明显地笨手笨脚,但都干得很投入。楚天乐默默参观了一遍,对厂长说:
  
  “麻烦厂长,能不能介绍几个智障者?”
  
  白厂长从旁边喊来一个工人。这是一位典型的先天愚型病人,圆脸,眼裂小,斜眼,耳朵又小又低,短脖子,身材矮小,走路一晃一晃的,显得肌肉松弛无力。他用愚钝的目光讨好地看着厂长。白厂长亲切地问:
  
  “二保,今天干得怎么样?能不能得个红花?”
  
  二保使劲点头,口齿不清地说:“肯定能!”
  
  白厂长对客人们说:“我们这儿每天要在黑板上贴红花的。他们干得很好,差不多每人每天都能得一朵红花。谁哪天得不到,还会伤心痛哭呢。”她回头对那人说,“二保,你能把名字写给客人看吗?”
  
  二保连连点头,接过白厂长递过的笔,努力写出“丁二保”三个字。不过“保”字是横躺着的。白厂长夸奖了他,他兴冲冲地离开了。白厂长无奈地笑着:“我纠正了多次,这个‘保’字还是躺着,我干脆也不纠正了。”
  
  她又喊来两位并作了介绍。楚天乐指着不远处一位中年人问:“那位应该也是智障者吧,我看他的肢体都健全。”
  
  白厂长赶紧摇摇手,低声说:“别让他听见。这是位特殊智障者,曾经是一家技术型企业的老总兼总工,企业办得相当红火,多次慷慨资助过我们厂。后来他不幸得了脑瘤,手术后智力极度降低。其实以他的财力,完全可以留在家中由专人护理。但他主动要求来这儿,家属又拗不过,他就来了。我猜想,也许他在资助我们厂时,对这儿留下了比较深的印象?他来这儿后,只能干最简单的活儿,但我总觉得他对过去的生活还有些记忆。有时他会陷入沉思,努力回想,回想不起来,就会来一场发作,做出一些狂躁的举动。我们对待他特别小心。”
  
  楚天乐低声问:“我能过去看看吗?”
  
  “可以的,他今天情绪比较平稳。但你过去之后最好不要说什么。”
  
  楚氏夫妇过去,默默观察着。那位工人衣着整洁,面容保养得不错,与旁边的工人有明显区别,不大像是智障者。但当他抬头看这边时,显然不是正常人清明的目光,而是智障者特有的茫然和畏缩。他正在为水桶穿铁丝提手,干得很认真。楚氏夫妇默默地看着他,怜悯伴着敬意。这位智障者主动来这儿当工人,说明他不愿意做一个废物,说明他还保持着当年的尊严。那人不时抬头看看客人,显然两位客人的凝视让他心生不安。他的不安情绪显然越来越浓,他抬头看客人的频率越来越高。白厂长意识到了,忙示意两位客人离开,这时那人忽然问:
  
  “他们是不是要考我认字?我没忘。”
  
  他的神情中透着恐惧。白厂长反应很快,笑着说:“是呀林先生,他们知道你一直没有忘记认字,很不简单的,想来考考你。”
  
  她掏出记事本,示意客人写几个简单的字,鱼乐水写了“人、天、日”几个字,那人顺利地认出来了。白厂长和鱼乐水齐声夸他,他的神色才慢慢转为霁和。
  
  回办公室的路上,白厂长感慨地说,这位智障者现在最恐惧的事情之一,就是他会忘掉写字和认字,那样他觉得自己就成了真正的废物,“实际上他确实把大部分汉字都忘了,我们只能圈定二三十个最简单的字,经常问,不断强化他的记忆,也算是对他的安慰。”楚氏夫妇很感动,从白厂长刚才称呼“林先生”的细节上,也深深感受到了白厂长的良苦用心。
  
  临走时,楚天乐留下了一张五十万元的支票,白厂长连连致谢,楚天乐真诚地说:
  
  “不必客气,其实该感谢的是你。残疾智障都是人类不可豁免的痛苦,在这个意义上,可以说这些残缺者是在代替正常人受苦。你关爱他们,把这当成终生事业,我和乐水都谢谢你了。”
  
  白厂长眼眶红了,合掌致谢。
  
  回程中,两人都比较沉闷。一回到家,他们赶紧打开电视,电视上正播放着火星婚礼。那儿飞扬着热情,跳动着亢奋,镜头中的姬人锐尽管表情冷静,但内心的亢奋是藏不住的。这与屋里的沉闷形成了鲜明的反差。楚天乐看看自己的妻子,笑着说:
  
  “乐水,你今天见了伊莱娜,知道你有话要说,你说吧。”
  
  鱼乐水开玩笑地说:“你今天太让我掉面子了!这么大的事,事先不告诉一声。我太伤心了。”
  
  虽是玩笑,也含着五成的认真。但楚天乐不大在意,“没那么严重嘛。我只是不想太早地刺激你。我想先咨询一下可能性。如果不行,那这件事就干脆不提了;如果行,我肯定会立即告诉你。”
  
  “但咨询的结果是可行。”
  
  “是的。”
  
  “而且你简直是挠着了伊莱娜教授的痒处,让她得以大展自己的高超技艺。”
  
  楚天乐听出妻子的不满,仍笑着说:“这点你也没说错。”
  
  鱼乐水侧过身,定定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她叹息一声:“天乐,我想……”
  
  楚天乐打断妻子的话,“乐水,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有些话可能难以说出口,还是我来说吧,然后你来评判这是不是你的内心想法。算是一个猜谜游戏吧。”
  
  他是有意把谈话的气氛轻松化。鱼乐水响应了,笑着说:“好啊,游戏开始吧。”
  
  “你和我都信奉我干爹的话:人活着就是为了享受活着的乐趣,不是为了逃避死亡。在活着的进程中,为了生存所干的任何事都是天然合理的。到这里为止,你我没有分歧,但之后分歧就开始了。你认为,活着的主体应该是人,而不是,比如一个人头和机器身子的杂合怪物,你认为那已经失去了活着的意义。不妨把这两种‘活着’定义为:肉体的活着和意识的活着。我认为,从长远来说,人类的生存应该是后者,它可能有各种方式,包括一个流动在大一统电子网络中的思维。”
  
  鱼乐水摇头,“那些前景已经超越了我的心灵,我不想说反对或厌恶这类话,只是——留给后人去体验吧。”
  
  楚天乐的口气忽然急转直下,“但我说的分歧是极而言之。我相信我说的‘意识活着’终将会实现,但并非说我就准备身体力行。你说得对,那种前景留给后人吧。我也像你一样想有一个肉体,虽然这具不合格的肉体让我承受了很多痛苦,少了很多乐趣,包括性之乐趣,但我仍很看重它。乐水,我喜欢你偎在我身边,摩挲着我的皮肤,发丝痒痒地搔着我,气息柔柔地吹着我。乐水,你不知道我有多看重你,有人谬赞我是‘乐之友’大脑什么的,但这颗大脑是有你的爱情滋润才有了灵性。”
  
  楚天乐一般比较内向,不大对外敞开心灵,今天这些很动情的话,鱼乐水是第一次听到。她非常感动,俯身把丈夫搂在怀里,两人享受着心灵的共鸣。过了一会儿,楚天乐说:
  
  “但你肯定要问,我为什么准备让头颅离体生存?那是不得已而为之啊。”
  
  鱼乐水心中忽然一沉。她猜不到丈夫要说什么,但已经远去的恐惧和绝望又悄悄地来了。怎么可能呢?人类已经逃脱了全宇宙塌陷的灾变,正在开发亿马赫飞船,有用不完的能量,再不用担心环境污染,前途一片光明,人类可以说已经开始进入神的境界,进入自由王国,怎么会……但她知道魔鬼又要来了,而且和丈夫今天的参观有某种关系。丈夫直视着她,一直看到她的心灵深处,叹息着说:
  
  “对,你已经猜到了。那个撒旦并没有真正离开。它又来了,正阴森地盘踞在人类的前行之路上,也许这是个更可怕的魔鬼。”
  
  那晚,楚天乐详细讲述了人类即将面临的又一场灾难。
  
  他说,六十一年前开始的空间暴缩通过某种量子效应大大提升了人类智力,按照普鲁斯特的验证及泡利的公式计算,人类智力已经提高了百分之四十五,还有可能继续提高。人类社会在短短三十年中实现了科技大爆炸,无论是科技精英,还是普罗大众,都充分享受了高智力,把它视为平常之事。不过,我们已经知道这次暴涨是个孤立波,半周期为六十二年,一年后就要达到峰值,然后收缩强度逐渐降低,提高的人类智力也会逐渐下降。再六十二年后,空间恢复到标准真空,人类智力也会复原到灾变前水平。到那时,再也不会有今天这样的天才飞扬和智慧怒放了,人类发展科学仍然得像过去那样,用可怜的智力东碰西撞,就像老鼠钻迷宫一样。如果没有这轮智力暴涨,人类不会意识到自己智力的可怜。但经历智力暴涨后又失去它,人类情何以堪?!
  
  但这还不算灾难,灾难是在其后——其后是一个暴涨孤立波,周期同样为一百二十四年。空间暴涨时对人类智力会是什么影响?其实泡利公式已经预言了,该公式是关于原点对称的,收缩率既能以正值代人,也能以负值代人。其曲线在正负区间都有极值,分别为:
  
  Et
  
  /EO
  
  =e±2/3
  
  (Et
  
  /EO
  
  即变化后的智力与原始智力的比值);
  
  具体数值为:
  
  智力最高升幅为94.8%;
  
  智力最大降幅为48.7%。
  
  那时泡利并不知道宇宙会有暴缩,所以他说负值区段纯粹是数学推演,可能并不具有实际的物理意义;但他同时也说,该公式虽然只是经验公式,但具有简洁美和对称美,以他的直觉,也许能够升级为理论公式,就像普朗克的黑体辐射公式那样。如果是理论公式,那么负值区段也许有实际的物理意义。上帝还是很厚道的啊,他在一个形式对称的公式中给出了不对称的数值:升幅百分之九十四点八,而降幅百分之四十八点七,没有让文明生物在空间暴涨中出现智力清零——但是这么大幅度的智力衰退足以造成科技清零了。也许,这种大致以十万年为周期的科技清零,才是费米佯谬[2]
  
  的真正解释?“泡利在牺牲前的遗言,就是提醒我关注这个公式。”
  
  楚天乐又说:“虽然泡利当时不知道这次的宇宙暴缩只是个孤立波,但他有过人的直觉。他多次向我嘀咕:这种十分暴烈的空间收缩恐怕不会持久,正如一句中国古语:其兴也勃,其亡也忽。所以早在那时,他就对‘暴缩后可能转为暴涨’及‘暴涨可能引发智力衰退’的前景惴惴不安。泡利无奈地说,很可惜,他无法用实验或观测来验证该公式在负值区间的推演结果。此前,物理学与玄学有一个根本区别——物理学有实验室,任何玄思奇想必须由实验来验证。但不幸的是,科学发展到宇宙学阶段已经没有实验室了。比如,怎么可能在实验室里制造一个暴涨的空间,从而验证人类智力是否会下降?这种膨胀是发生在空间第四维,人类绝对不可操控的。所以,他只和我讨论过这些担心,我们从没告诉第三人。”
  
  “但现在不同了。宇宙胀缩的孤立波理论已经被证实,空间暴涨将是六十三年后的现实。如果泡利公式的预言是正确的,人类智力就将随之降低,最多降低百分之四十八点七,那就降到现今的黑猩猩之下了。”
  
  “如果人类还处在茹毛饮血时代的话,这样的智力降低并无太大危险。宇宙胀缩的孤立波已经多次扫过宇宙,近期的间隔大约为十万年一次,但并未造成以十万年为周期的物种大灭绝。不妨设想一下:也许在智力提升期,黑猩猩很快学会了用树枝钓白蚁,学会用石头砸坚果,甚至学会了利用天然火,进化出了简单的语言;可是不幸轮到智力降低期,它把这些进步全忘了——那也不要紧,它们仍然可以摘香蕉,吃树叶,用猩猩的兽语呼唤同伴,照样能活下去。可惜人类已经不是蒙昧的动物,人类有核电站、飞机、万吨巨轮、拦河大坝、病毒实验室、基因工程公司,更不说有核潜艇、洲际**、生化武器……这些都需要智慧来控制。如果把这些开关、按钮都交给一群愚昧的黑猩猩,想想世界会是什么样的前景吧。”
  
  鱼乐水打了一个寒战。她不禁想起这半年来丈夫近乎“飞车”的狂热思考,原来他知道智慧的韶华马上就要过去了,甚至会转为智力崩溃!他是在努力抓住剩余的时间,力图绘出人类智力崩溃后的图景。
  
  楚天乐苦涩地说:
  
  “怎么办?现在无法可想。这次的灾变虽然是软性的,实际比上次更为深重。乐水,人类科技发展到今天这样的水平,即使因某种灾难使全人类都失去听力或视力,失去语言能力,失去双腿、双臂甚至心脏,都不要紧,高度昌明的科学都能给出应变之道。但如果失去智力,那一切都完了,人类真的无处可逃了!我惧怕这个,远甚于惧怕肉体上的绝症。今天在那个福利厂,看着那几位智障者,尤其是那个从正常人沦落为智障者的林先生,我就像看到了自己的明天。”他叹息着,“正因为局势彻底无望,这些担心我没有告诉任何人,连姬人锐也没有说。但是——我预言的这个阴暗前景,其他人同样也会预料到啊,如果几个月后,全球范围内出现科学家的自杀狂潮,我不会感到意外。”
  
  这个前景再次让鱼乐水打了个冷战,她忽然站起来,“不,应该告诉大家,首先应该告诉姬人锐。咱们一块儿想办法。我觉得,他在这些软问题上的应变能力要比你强。”她苦涩地说,“至少也该商量一下,确实没办法时该怎么收拾残局。”
  
  “经过上次那件事,我不会再瞒他的。”楚天乐指指屏幕,“他已经到航天发射场了,晚饭前会回来,我估计他会主动来找我们,最近他做了不少大动作,肯定会来向咱们通报。”
  
  “你让徐嫂采买的北京烤鸭就是为他准备的?”
  
  楚天乐点点头,“对。”
  
  他们暂且把这个话题抛开,继续看直播。估计姬人锐快要到时,鱼乐水为他泡了茶水。那段时间两人没说话,各自在心中梳理着想法。很快,山顶上出现了“小蜜蜂”的蓝光,少顷,姬人锐匆匆进来了。
  
  听楚天乐讲完,姬人锐眉峰紧蹙,努力消化这个过于突兀的噩耗。鱼乐水默默地看着他,期待着他的睿智。在科学领域,她敬服丈夫的天才;在社会政治领域,她更敬服姬人锐的智慧;而眼下的灾变应该是横跨两个领域的。姬人锐此刻心中五味俱全:有浓重的失落,有深深的悲怆,也有绝望的愤懑。三十年前,人类突然得知那口沸水锅的存在,曾有了奋力的几跳,实现了千年的科技进步,走到了灿烂光明的坦途——却突然得知更大的灾难还在后头!难怪在他干了几个大动作之后,天乐一直像是心不在焉,原来并非他变迟钝了,而是自己过于乐观了。自己眼中的灿烂前景,原来只是一个漂亮的肥皂泡。
  
  上帝真会捉弄人啊。
  
  姬人锐沉默了一会儿,问:“你们说完了?”
  
  “完了。”鱼乐水说。
  
  “不,没完。你们没有说到这些情况和‘头颅离体存活’有什么关系。”
  
  鱼乐水一愣,不错,自己在震惊中忽略了这一点。她看看丈夫,楚点点头,说:
  
  “你说得对。这个计划牵涉到我的一个设想,但它过于玄虚,我不知道它是属于‘必要的冒险’还是‘不必要的疯狂’。”
  
  “如果人类处于绝境中,就没有什么‘不必要的疯狂’。请讲下去吧。”
  
  “将在六十三年后出现的、一百二十五年后达到峰值的那波空间暴涨,仍然是全宇宙同步,人类无处可逃,也许只有一个地方例外。”
  
  鱼乐水立时竖起耳朵,她看见姬人锐同样如此。
  
  “你们已经知道,虫洞式飞船只能在虫洞内行进,其船体绝不能越出虫洞之外。因为虫洞外是非本域空间,在那儿,物体仍然遵从相对论体系,包括下面这些众所周知的机理——需要有力才能产生加速度啦,船速接近光速时质量趋于无限大啦,等等。所以说,即使飞船仅仅有一个小小的凸起越出了虫洞,也将给飞船的行进造成极大的阻抗。我这儿没用‘阻力’,是因为这种阻抗并非力的性质。”
  
  “对,我们知道。”
  
  “所以,虫洞式飞船设计的第一条规则,就是飞船实体的直径一定要小于虫洞直径。这已经成了金科玉律。可是现在咱们不妨来个逆向思维——如果技术专家们能克服天大的困难,把一个有人头那么大的凸起伸到虫洞外,同时勉力保持虫洞内飞船的行进——当然,这种行进肯定低于光速,否则就违犯了相对论——假如这样,那么这个凸起将会处在什么样的真空中?可以想象一下,这个凸起物在行进时,宇宙的静止空间将扑面而来,就如坐敞篷车飙车时扑面的狂风。所以,对于这个凸起物来说,空间被大大压缩了。”
  
  “人造密真空!”鱼乐水兴奋地说。
  
  “对,人造的密真空。这类似于多普勒效应,但实质上不是,因为对我们有用的不是波频的升高,而是空间的压缩,是真空深层结构的压缩。常规动力飞船其实也能造成真空的压缩,可惜它们的速度太低,效果不明显。我大致计算过,如果虫洞飞行维持在半光速,空间压缩效应就足以抵消空间暴涨。如果那个凸起物中装载着,比如一颗人类的头颅,他应该能保持着峰值智力,这样就能在沉睡的雁群中设一个清醒的雁哨。当然,这个凸起物将不得不承受强化了的宇宙辐射,如果它里面装着人脑,就必须有坚固的保护,那种‘类中子态物质’就很适用。”
  
  两人读出了他没说出的话:正因为如此,我才考虑仅仅保持头颅的离体存活。
  
  楚天乐又说:“如果上述猜想能实现,那就好办了,可以让逃难者坐上飞船,然后,每艘船上只要有这么一个伸到本域空间外的脑袋,就可以指挥飞船的正常运转,并监视着地球的状况。这样一直熬到空间暴涨结束。”
  
  鱼乐水皱着眉头,“慢着——这种做法,让凸起物中的那颗人脑来指挥飞船的运转,是不是违背了你说的那个‘不同宇宙信息不可通’的铁律?因为虫洞内外的本域空间和非本域空间,从本质上说是不同相的。”
  
  楚天乐微笑着看她,“乐水,以后你别说自己不擅长理性思维了。你说得对,这样的做法如果成功,确实也打破了那个铁律——其实也不算违反,因为它是通过虫洞来实现的。所谓虫洞,就是联结不同宇宙的通道,我们过去说宇宙不可通,只是因为没有找到合适的虫洞而已。但正因为如此,我对自己的设想没有太大把握。我不知道这个铁律究竟能否被打破。”
  
  姬人锐说:“既然咱们已经打破了‘光速不可超越’的铁律,超越了相对论体系,那再打破一个定律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这样吧,我们静下来考虑三天,然后见面,商量一下以后该如何办。天乐,谢谢你的信任,这次你把这个灾变及时告诉了我,没有像上次那样藏着掖着,采取单独行动。”
  
  他的夸奖实际是批评,是撒一撒上次窝的气。楚天乐说:“对,我不会再瞒你,这也是乐水的意见。”
  
  “是吗?那我也要感谢乐水。乐水你知道公众对咱们仨的评价吗?虽然重复它有点自我吹嘘,我还是讲一讲吧。这个评价是:楚天乐是‘乐之友’负责思考的大脑,姬人锐是负责行动的小脑,鱼乐水则是指引方向的心灵。对我的评价虽是过誉,也算贴切。小脑算什么?没有大脑的指挥,它只能做出简单的植物性反应;没有心灵的指挥,它可能会步履敏捷地走邪路。所以嘛——谢谢你们两位。”他苍凉地长叹一声,“但愿这次咱们还能走出一条路来。”
  
  4
  
  乐之友基金会副会长葛其宏说:“人上齐了,开船吧。我说船长,十四年了,怎么还是你个老家伙?”
  
  船长笑着回骂:“你还没死,我能死在你前头?”
  
  “少跟我油嘴滑舌。开船吧,好好开,要知道……”
  
  船长截断他的话头,“我知道你下边放啥屁,趁早打住。说什么这些人都是全世界最顶尖的科学家啦,要是一翻船,物理学得倒退一百年啦。是不是?”
  
  葛其宏笑了,“你这样聪明,也省得我多说了——得,咱俩别胡扯了,上次来过的罗格先生也在,他可是懂中国话的。”
  
  船长开着船,悄声问葛其宏:“喂,葛会长我问句正经话。这次是不是还要来一个啥子秘密投票?我知道上次这儿一投完票,美国费米实验室立马按电钮,爆出来个超大空心球。”
  
  “对不起了,会议内容嘛,正好保密到……”
  
  “你这一级?”
  
  葛其宏摇头,“不,这回保密到我上面一级,我也不知道这次是啥内容,只知道来的都是物理学家、宇宙学专家、虫洞飞船制造专家、大脑科学专家,等等。你甭打听了,专心开你的船吧。”
  
  船长盯着他看了一眼,“不是坏消息?我看你眉间有黑气,笑起来也带着哭味儿。”
  
  葛其宏对会议内容其实是知道的,但他当然不会透露,“你开船还兼职看相?少扯淡了,开你的船吧。”
  
  坐在船头的罗格听见了船尾的对话,他只是回头看一眼,没有接腔。今天船上还有姬团队的八人(姬继昌、原来的六个船长加习明哲)、康平和美国的阿伦·戴奇(他俩作为飞船制造业的代表)。他们对会议内容倒是一无所知,听着葛副会长和船长打哑谜,都不免在心中暗暗猜度。毕竟这次会议召开得太突然了。
  
  人蛋岛到了。岛上仍保持着当年的荒凉景象,也没有修码头,客人通过一个临时的木板栈桥上岛。这儿和岸上有着显著的差异,岸上那边已经遍布透明的球形建筑了,明亮的房屋远远看过去就像仙境。楚天乐、鱼乐水和姬人锐立在岸边迎接。等三十名代表全都上岸,鱼乐水说:
  
  “欢迎大家来到人蛋岛。有些人是故地重游,但多数人是第一次来。开会之前,是不是先领你们参观一下?”
  
  大家同意。于是,葛其宏领大家参观,楚、姬、鱼三人先去地下会议室等着。大家饶有兴致地瞻仰了那些半球形玻璃罩,残缺的蛋壳和地面上的光脚小脚印仍旧凝固在时间中——比上次参观时又多凝固了十四年。二十五根石柱还在,只是上面的摄像头已经被拆除。罗格总觉得岸边似乎有一个白色的身影,正背着手抬头望天。当然这是他的想象,泡利已经去世六年,那颗天才的脑瓜永远嵌在月岩上了。他们匆匆看一遍,就来到了地下室。地下室仍是摆着一圈草蒲团,草色已经干枯。当时编织草团的是天乐妈和柳叶,柳叶已经上天九年,而天乐妈也去世三年了。
  
  姬人锐主持会议。他神态苍凉,开门见山地说:
  
  “人类多灾多难啊。虽然已经证明前一个灾难只是虚惊,但还有一个灾难在前边等着我们,它不大可能仍然只是虚惊。一会儿楚天乐将就此进行详细阐述,我们随后讨论应对办法。这个灾难……怎么说呢,它是软性的,但也许比过去的硬性灾难更为可怕。所以,如果一时找不到可行的办法,各位与会者应发誓保密,以免造成剧烈的社会动荡。保密是无限期的,直到某次会议做出新的决定。大家同意吗?如有不同意做出这个承诺的,请现在退出会场。”他依次看着众人,众人也依次点头。“好,天乐你开始吧。”
  
  于是,楚天乐开始讲起了即将到来的疏真空孤立波和对人类智商崩溃的担忧。他讲得很实在,既讲了自己的深切忧虑,也明白地说:这个灾变是未经证实的,而且无法提前验证。屋内很静,只有他的语音转换器的金属声音在回荡。讲完后,会场静默了很长时间,鱼乐水想,大家突然听到这样的噩耗,确实得努力琢磨一会儿才能消化。但她的想法不全对,与会人员中,至少有四个人的沉默是因为别的原因。过了一会儿,罗格长叹一声:
  
  “谢谢你们召开这个会。楚先生,你所担忧的前景我同样考虑到了,半年前就考虑到了。我认为,虽然它只是泡利公式的数学推演,但只需比照一下空间暴缩所带来的智力暴涨,则空间暴涨会带来智力陡降就不必怀疑了。这半年来我之所以保持沉默,是因为我一直没想到应对办法,连起码的方向都没有。既然无法可想,我也不想聒噪着惊醒世人。坦率说吧,我已经做好了自杀的准备,如果没有这次会议,也许几星期内我就会行动。”他苦痛地说,“因为我对失去智力的恐惧,远远甚于对死亡的恐惧。”
  
  会场上有三个人相继点头,他们是物理学家居士朋、天体物理学家克里古和量子物理学家松本益智。他们纷纷表示:
  
  “罗格,我也想到了啊。”
  
  “我也一直保守着这个秘密。”
  
  “说不定我也会因绝望而自杀。”
  
  会场中最吃惊的是姬团队的八人、康平和戴奇。他们已经全身心地投入到对新时代的进攻战中,对明天的灿烂充满了期许。他们刚刚在火星参加了太空婚礼,新婚的亢奋还在心头跃动,现在却突然听到噩耗,原来后方已经彻底沦陷!姬继昌侧身盯着父亲,父亲苦涩地点头:“孩子,很抱歉我没有提前告知你。此刻我理解你的心情,对于一个已经披甲上阵的先锋官来说,这个弯子实在太陡峭了。”
  
  楚天乐说:“我同样沉默了很长时间,努力寻找着破解办法。但到今天为止,我也只是找到了一个很勉强的办法。”
  
  尽管他的语调很低,但与会者都相信他的睿智,会场气氛为之一变。接下来,楚天乐平静地讲述了他的“雁哨计划”,请大家评判是否可行。大家默默地思索着。
  
  过了一会儿,罗格首先发言:“向楚先生致敬。你没有屈服于这个撒旦的淫威,勉力想出了一个办法,我觉得它是可行的。这在心理上为我们松了绑,那咱们也尽情放飞智慧吧,我现在就要飞了!”他笑着冲楚天乐点点头,“楚,你的办法对我有很大启发,我立即产生了一点灵感。那就是——”他缓慢地说,“我们已经知道在虫洞飞行时,飞船外的非本域空间将由暴缩转为暴涨;那么在虫洞内,飞船之后拖着的那个本域空间,将如何变化?和非本域空间同步吗?”
  
  他用炯炯的目光看着楚天乐。天乐明显一震,应声说:“这是非常有价值的疑问。请往下讲。”
  
  “我觉得不会同步,没理由同步。本域空间与非本域空间是不同相的、互相隔绝的,没有信息的交流自然不会同步。所以,依逻辑推理,它仍将保持原来的疏密状态,只要飞行不停止,状态就不会改变。这就像银行业的死期存款,你存入时的利率是多少,银行就一直依此来计息,不管此后利率是否有变化;一旦你取出再存,就要按新的利息标准了。”
  
  楚天乐思索着,轻轻点头。鱼乐水说:“我明白了。你是说,趁着宇宙尚为密真空状态之时让飞船进入虫洞,然后保持连续飞行,使飞船之后的本域空间一直保持密真空状态,直到外部空间恢复成标准真空。当然,这期间飞船将一直盲飞,与外界不能有任何信息交流。是不是这样?”
  
  “对,这样就能避过那个智力崩溃期。不妨用一个比喻,持续飞行的飞船就像一个完全密封的智慧保鲜室,为人类保留一批智慧的种子。前提是飞船不能中途停飞,因而船上的燃料一次充装后要足以使用一百八十六年,即孤立波的一个半周期。”罗格说。
  
  楚天乐击节称赞:“没错!这比我的办法更好,更易实现。至于你说的一百八十六年连续飞行,对于虫洞式飞船不成问题。昌昌你来说?”
  
  姬继昌敏锐地理解了他的意思,说:“飞船之后有大约十个船身长的本域空间,它至少能容纳三四艘船,可以用来做副油箱。这类似于火车头拉着几节车厢,但两者实际是不同的:火车多拉车厢需要多耗动力,而我说的副油箱是被空间带着一块儿走,并不会增大动力消耗,算得上是免费托运。有了这几船备用燃料,连续飞行一百八十六年绝对没有问题。”
  
  与会人员进行深入讨论后,对罗格的办法表示认可。居士朋说:“不过,楚天乐的办法也有独特的优势,因为那是个主动式的智力强化器,即使孤立波全部过去,宇宙恢复原来的温和膨胀,仍可利用它来制造局部密真空;而且在灾变期间,它能够保持对地球的主动干预,而罗格的‘密封式智慧保鲜室’只是消极防御。”
  
  克里古说:“但楚天乐办法有两点限制。第一,这种飞船不可能达到光速,否则,那个伸出在非本域空间的突出物的质量就会达到无限大;第二,虫洞中的飞船不再像过去那样可以瞬间加减速,而必须是匀速加减。也就是说,洞内的飞行态必须与洞外保持一致,否则就会使受力曲线出现尖点,导致飞船毁坏。而且这种飞船的制造难度很大,因为过去的虫洞飞船从本质上说是不受力的,可以做得非常轻巧。而现在呢,伸出在‘非本域空间’的突起将带来巨大的阻抗,飞船必须有极大的强度和刚度,材料性能肯定得提高几个数量级。考虑到这些因素,楚天乐的办法可能不会马上实现,只能作为一个备案。”
  
  康平同他手下一个年轻的材料学家科瓦廖夫低声商量了一会儿,然后意气风发地说:“不必担心。只要有了努力的方向,技术上的难题总归能解决的,特别是,咱们现在已经有了性能优异的类中子态物质!”
  
  中午,大家吃过简易的工作餐,继续深入讨论。晚饭前,姬人锐做了总结:
  
  “今天的讨论已经很充分了,我来小结一下吧。此次会议主要得出以下结论:1、提请联合国考虑罗格办法,制造足量的‘智慧保鲜室’,投放一支十万人级别的船队,以便万一文明毁灭,这些人能回到母星重建文明。这个船队以姬继昌等正在研发的亿马赫可着陆式飞船为基型。2、环宇探险继续进行,但也有少许变动,即它的前期飞行中也要保证一百八十六年的连续飞行。3、楚天乐的‘雁哨’办法同时开始研究,但以不妨碍前两者进度为准。对这三条结论,大家有意见吗?”
  
  众人依次点头,表示通过。会议主持人姬人锐说:
  
  “女士们先生们,弟兄姐妹们,依照公认的数据,空间收缩明年将达到峰值,也就是说,人类智力即将达到巅峰,其后就该走下坡路了。红颜易老韶华易逝呀,趁着我们有一个高效的大脑,大家百倍努力吧。现在散会!请大家吃了工作餐再离开。”
  
  随后,工作人员开始为大家分发盒饭。这时,一位工作人员匆匆进来,交给姬人锐一张电话记录纸,姬人锐匆匆浏览一遍,抬起头,震惊地看着楚氏夫妇。正在照顾丈夫吃饭的鱼乐水问:
  
  “什么消息?”
  
  “‘诺亚’号的来电。亚历克斯他们已经重复了我们的所有发现——不,不是重复。‘诺亚’号来电时离地球四光年远,所以我们今天收到的这些发现应该是四年前做出的,远远早于我们。”
  
  “所有发现?”鱼乐水下意识地重复。
  
  “对——除了‘雁哨’方法。”他把那张纸递给楚天乐,“关于全宇宙塌陷只是两个孤立波;关于亿马赫飞船;关于即将到来的智力崩溃期和逃离它的连续飞行方法等,他们都早于我们独立发现了。而且他们已经付诸实施,从四年前发出这封电文后,他们就果断进入了连续的虫洞飞行状态。直到他们进入盲飞的一百三十一年后,也就是从现在算起的一百二十七年后,才会恢复与外界的联系。他们的氢燃料并不足以连续飞行到空间疏波结束,但他们已经想办法解决了这个问题。”
  
  “为什么是一百三十一年?”鱼乐水疑惑地问。
  
  楚天乐已经看完了纸上内容,长叹一声道:“没错,他们做出了与我们完全相同的发现,除了一点——孤立波的周期。我们说半波周期是六十二年,而他们说是四十六年半。姬大哥,我们必须立即严格复核这个数据!我个人认为六十二年是准确的,毕竟飞船上的观测设备不如地球,再加上他们的观测要受到飞行状态的干扰。可是,如果真的如此,‘诺亚’号就有**烦了。”
  
  鱼乐水迅速默算一下,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如果地球观测到的六十二年半周期是对的,那么,当一百二十七年后,即“诺亚”号认为空间恢复正常的时刻,它兴奋地脱离了虫洞,迎接它的恰恰是空间膨胀的峰值。他们将从密真空突然进入极度的疏真空!这样陡峭的突变,肯定会造成诺亚船员的智力大崩溃,也势必带来飞船的毁灭!
  
  ——可是怎么办?毫无办法可想。“诺亚”号已经进入了预期一百三十一年的连续虫洞飞行,它与外部宇宙是完全隔绝的,没有任何办法可以通知他们。而且,他们进入盲飞后无法再观测虫洞外的宇宙,因而肯定无法自我修正错误。
  
  鱼乐水凄然地看着丈夫,丈夫拍拍她的手背说:“咱们立即着手对孤立波周期的复核。乐水,不要绝望,总有办法可想的。”
  
  但他的话音中并没有多少信心。
  
  半个月后,复核结果出来了。地球观察到的六十二年半周期是对的,而“诺亚”号得出的四十六年半是错的。
  
  5
  
  妈、天乐哥、乐水嫂、草儿侄女:
  
  你们好。关于那四个重要发现,在梓舟执笔的工作报告中已经作了详细阐述,我只补充一点背景资料。飞船起航五年来,我们的‘冥思式思维’已经有了丰硕的成果,显然它的效率远远高于地球上的常规思维。虽然诺亚人对于发明权已经淡漠,但在亲人面前我还是想小小地吹一句牛:那四个发现中有一个是我的贡献,梓舟也有一个。
  
  我们在做出四个发现后,为了让地球同胞尽快知道,就立即向地球折返——毕竟1.8马赫的飞船比电波走得更快。返程持续了两年。现在我们离地球只有不足四光年,但不敢再往前走了。今天是宇宙收缩第五十七年,已经过峰值十年了,我们得抓住目前空间尚为密真空的时机进入虫洞状态,以便为地球文明保留一颗高质量的种子。至于地球社会,我们估计,如果你们在接到电文后立即着手,尚可在密真空结束之前让飞船上天。那样,你们至少可保持灾变发生前的智力水平。如果来不及,那么你们就要按最坏的可能着手做准备,以便在人类智力崩溃时尽力避免文明的毁灭。
  
  亲人们,我为你们担心。但我想,地球上有天乐哥、罗格、姬继昌这样数目众多的天才,一定会想出办法的。我有一个大胆的估计:也许在电文到达地球前,你们也已做出了同样的发现。亲人们,我为你们祝福!
  
  妈的身体还好吗?这两天我有一个强烈的感觉,总觉得妈已经离我们而去。我似乎真切看到了火葬台上的火光。如果这个臆测不符合事实,希望妈一笑了之。我知道妈从来不怕听不吉利的话。如果我不幸而言中,那就代我在爸妈的灵前祭奠并代我同二老告别。我也要同你们道一声永别。‘诺亚’号马上就要进入虫洞状态,该状态将延续一百三十一年,在此期间不能同外界有任何信息交流。等‘诺亚’号脱离虫洞状态时,我肯定已经做古,连我的小天使(如果他能健在)也都是一百三十五岁的老人了。
  
  亲人们,永别了。我爱你们,想念你们,也祝福你们!
  
  柳叶于飞船时间五年
  
  6
  
  世界科学界经过半年的讨论,基本认可了楚天乐和泡利预言的下一个灾变。虽然没有任何观测证据来证实它,但鉴于人类正经历着由空间暴缩所带来的智力暴涨,那么“空间暴涨将带来智力陡降”便是非常自然的推论。千名科学家联名写信给联合国安理会,敦促他们重视楚一泡利预言。信上说,科学(尤其是宇宙学)发展到宇观阶段后已经到了一个分水岭,因为不可能再像经典物理学那样,用实验来验证某个理论,那人类只能相信逻辑的力量、理性的力量了。当然,验证还是要做的,只不过要交由宇宙本身来进行,而且只能是一次性的、事后的验证。
  
  联合国安理会经过长达一年的讨论,最终通过了“乐之友”起草的《新灾变应对计划》。这在很大程度上要得益于SCAC的大力推动。毕竟“智力下降”对民众而言只属于软性威胁,算不上硬性灾难,何况三十年来民众经受了太多的急加速、急转弯和急刹车,已经产生了普遍的厌烦情绪。他们更愿意扔掉所有的烦恼,忘掉所有的恐惧,乘超光速飞船到太空旅游,享受氢盛世的富足生活。不过,毕竟这是智慧灿烂的时代,民众最终用理性战胜了感性。
  
  新计划大致包括四点内容:
  
  一、首先要尽力确保地球的安全。联合国将建立一个权威的智力监测室,随时对人类平均智力进行观测。当智力下降到临界点时,将决绝地关闭所有高科技设备,使人类回到刀耕火种的时代,以避免高科技设备造成的次生灾害。灾变前的准备工作异常繁重,包括大量储备粮食和筹划在智力退化期如何分配粮食等。但这个计划有一个根本性的矛盾——对于智力下降到临界点的人类,能否做出“人类智力已经下降到临界点”的判断。这可以说是哲理层面的、由自指产生的悖论,无法解决。有人提出让电脑来做法官(疏真空不会影响电脑的智力),但这个意见最终被否决了。人类不可能把事关生死的大权拱手交给电脑。这个计划中还有一些事务层面的矛盾也是很难解决的,比如:一旦人类回到动物时代,地球绝对养活不了七十亿人,也许只有千分之一的人能够存活下来。那么让谁活让谁死?没人能做出这个决定,只有听天由命。
  
  但无论如何,该做的准备还是要做。这个工作由安理会督促各国**来完成。
  
  其他三点是“乐之友”已经议定的:
  
  二、“智慧保鲜室”计划。制造九艘亿马赫可着陆式飞船,最迟在十年内上天并进入连续飞行,直到疏真空结束后(从现在起一百八十六年之后),再脱离虫洞状态。
  
  这些飞船对姬继昌在人蛋岛会议上提出的“副油箱办法”做了改进。九艘飞船分为三支船队,即“天”“地”“人”三队,每队三艘,一艘为主船,两艘为副船,互相之间用软性管道连通。每艘船可容纳六千人,实际只配员两千人。副船主要装载燃料,但也配齐所有设备,可单独飞行。这是出于安全考虑,如果主船的动力系统出了故障,副船可以接替——而且最关键的是:接替过程中也能保持连续飞行!乐之友科学院已经找到了方法:一旦发生这种情况,就把主船的船员和有用物品迅速转移到副船中,然后在主船尚未停机的时候,副船开始激发,径直穿过主船继续前行,把主船变成身后的洞壁。这样,即使最后只剩下一艘副船,也能勉强容纳船队的六千名乘员。
  
  三支船队将沿不同方向飞行。因为在长达一百八十六年的飞行中,靠飞船自身仪器来校正方向是不可靠的,所以三支船队要尽量分散,以免在盲飞状态下发生碰撞。
  
  三、三支船队中有一队将按环宇航行的路线行进。它将一直朝外太空飞,直到从另一个方向回到地球——或者消失在太空深处。但它的前期飞行也将有一个一百八十六年的连续飞行,以确保船员们能安全度过智力崩溃期。
  
  其他两队飞船将沿一条圆形航线飞行,一百八十六年后,从理论上说将回到地球附近。届时,他们将带领地球上残存的、可能已经野兽化的人类重建文明。
  
  四、雁哨计划。按照楚天乐预想的办法制造一艘飞船,装载一千名船员。最迟在十二年后上天并进入连续飞行。它将环绕地球飞行,时刻监测地球上的异常。
  
  可以看出,后两项计划兼顾了“智慧保鲜”的内容。已经成立的“航宇协会”仍然保留,但作战方向由“进攻”转为“防御”,它将协助“乐之友”一会两院推行上述计划。
  
  “乐之友”总部的建筑已经全部推倒重建,这是康平的返哺。他说是“乐之友”教会了他的本事,当然要首先回报“乐之友”。新建筑都是时下的“球风格”,是以透明球为基本单元组合而成的。院内有三幢耸人云天的主楼,分别是“乐之友”一会两院,其中,科学院大楼是螺旋形,像一架盘旋而上的天梯,由球体连缀而成;工程院大楼是金字塔形,但比埃及的金字塔瘦削一些。基金会则是比较保守的圆柱形。其他一些次要建筑更是异彩纷呈,尤其是一种高脚豆[3]
  
  形住宅楼最为惹眼。在建筑师们信服了类中子物质的优异强度后,这种建筑由单个球体两端削平后联结起来,拼成细细的圆柱,柱内只装两部电梯,一直上升到几十米之后才膨大为住宅区。这种建筑看起来摇摇欲坠,给人以惊心动魄的感觉,而且它确实是摇摇欲坠的,大风可以使上部出现几十厘米的摆幅。不过,年轻人们很喜欢这样的“随风摇”,因为它是“纯高层建筑”,没有不受欢迎的低层单元。
  
  附近一座水泥桥也重建了,是“球风格”的变形。康平公司已经能够生产带拱度的长圆形建桥单元,形状类似弯曲的香肠,把它们两端削平就能拼接为拱桥。这种桥是全封闭式的,桥面是在内部,隔绝风雨,而且由于透明度极高,在桥廊中行走不会有局促的感觉。这种“弯曲香肠形”建材的生产工艺已经成熟,今后也会用于一般楼房,使建筑风格更趋多样。
  
  鱼乐水的办公室在基金会大楼的最高层。今天,她约姬人锐见面。姬进屋后,鱼乐水对秘书小李交代:
  
  “我要和姬院长谈一件重要公事,两个钟头以内不见其他客人。”
  
  小李沏好茶水,把墙壁调成半透明,关上屋门,轻手轻脚地退出。鱼乐水先问了姬大哥孙儿小豆豆的情况,小家伙已经满周岁了。姬人锐笑着说:“那小东西对家人是分等级的,奶奶苗杳最亲,妈妈第二,爸爸第三,我这个爷爷只能排到最后。”说了一会儿闲话,鱼乐水说:
  
  “姬大哥,今天约你来,想谈一件大事。你知道天乐已经决定做头颅离体手术,显然不适合再领导乐之友科学院。我打算多陪陪他,也想辞去乐之友基金会的工作。”
  
  姬人锐看看她,叹息一声,“其实最该退位的是我,我今年六十六岁,早该退休了。不过……不由想起诸葛亮的一句话,司马懿预言他不久于人世之后,诸葛亮的下属劝他保重身体,不要事必躬亲,诸葛亮长叹一声说,‘我何尝不知道应该如此,只是担心别人不如我这样尽心啊。’”
  
  “姬大哥,我理解你。这些年你名义是工程院的院长,实际是‘乐之友’的总管家。”
  
  “乐水,今天在你这儿,我不妨来一个最坦率的自我剖析。我之所以恋栈,除了上面说的责任心外,也有对权力的迷恋。每当想到,正是在我的鞭策下,人类的文明之车骤然加快了速度,历史上任何时刻都无法比拟,这种精神上的满足是妙不可言的。在这儿,责任心和权力欲已经互相交织、密不可分了。”
  
  鱼乐水笑着点头,“我理解。我非常理解。”
  
  “你当然知道民众中的普遍说法,说‘乐之友’再加半个SCAC是世界的实际领导,被称为‘科学执政’。”
  
  “我听说过。这属于夸张性修辞法,‘乐之友’只算是联合国的智囊团吧。”
  
  “你的说法过谦了。实事求是地说,这些年来,人类文明的走向确实是‘乐之友’们决定的。我们其实是联合国的中央政治局。我甚至曾认真考虑过,干脆让‘乐之友’接过全世界的领导权柄,以世界军**的形式领导人类应对灾变,那样可能会更为高效。但你当时劝阻了我,后来,我推动成立航宇协会时,就是想让它成为太空时代的政治中心——可惜这个灿烂时代只是昙花一现。”
  
  “对,我知道。不过我和天乐都认为,不该把一辆沉重的战车绑在身后,那会影响我们冲锋陷阵。‘乐之友’更适合扮演轻装前进的先锋。”
  
  “恐怕这不是全部原因吧。你们也担心这样的军**会演变为个人独裁,比如,我的独裁。”
  
  鱼乐水笑了,“哪里话?人锐你言重了。”她顿一顿,又说,“当然我也知道,从内心讲你是马基雅弗利的信徒,相信历史应该由英雄来引导。你从不淡泊权力,认为权力应该掌握在英雄手里。你从不怯于操纵权术,用不太光明的手段来实现高尚的目的。但你的世界观是以善为基的,在你的心灵深处有一条非常明晰的道德底线。我和天乐都完全信任你。姬大哥,我和天乐都太‘干净’,脱不了书呆子气,所以,认真说来,你才是‘乐之友’的真正推动力。”
  
  “你对我的剖析很正确。但是,我这样性格的人,如果沿某条道路不受节制地走下去,确实也会发展到个人独裁。我能时时感觉到权力女妖的诱惑。我之所以在她的诱惑中还保持着清醒,是因为你和天乐的平衡作用。所以——谢谢你们。”
  
  既然姬人锐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鱼乐水也不再虚言。姬的自我剖析是正确的,他的责任心或日权力欲的确有可能朝另一个方向发展,只是命运没给他那个环境,这也可以说是命运对他的厚爱吧。其实就连楚天乐的性格也含有某种危险,天乐比较偏激,为了人类的生存可以把任何事都做绝:他对人类异化的坦然,对“虫洞飞船会造成一路毁灭”的坦然,他对头颅离体的坦然,等等。公平地说,没有姬人锐和楚天乐这样近乎冷酷的决心,‘乐之友’不可能做出这样大的成就。但在她的内心中,在一个女人心灵最深最柔软的地方,总有模糊的隐忧。这也是鱼乐水想让三人都退位的原因之一。她说:
  
  “姬大哥,我很佩服你的坦率和清醒。世上哪有完人?世界正是由不完美组成的。这么说,你也准备退下了?”
  
  “不,你再给我一年时间,在我们三人退下前,应该把‘乐之友’的组织结构尽量完善,在确保效率的前提下建立对权力的制约。我曾说过,灾变期间人类无法享受‘权力制约’这样的奢侈,我至今仍然认为这句话是对的。但现在呢,局势基本稳定,还可能要稳定较长时期,应该对权力加上起码的制约了——当然,约束的前提是仍要保证足够的效率。这个工作交给我吧,让一个迷恋权力者来制定约束权力的条款,这是以盗制盗的好办法。”
  
  鱼乐水大笑道:“姬大哥,你的自我判决过于严厉啦。如果你是‘盗’,那世界上就没有君子了。不过,这件事就算定下了,咱们三人都在一年后退下,在此之前要把‘乐之友’的组织结构进行完善。”
  
  “好的。苗杳如果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乐疯啦。她曾是我迷恋权力的强力助燃剂,但现在她的‘气场’已经被小豆豆腐蚀了。”
  
  两人又谈了一些细节问题。姬人锐说,昌昌已经表示,等九艘飞船的建造基本完成后,他就会辞去航宇协会秘书长的工作,准备担任“天字一”号的船长,进行他心念已久的环宇探险。鱼乐水比较遗憾,她认为昌昌这孩子比较全面,适合子承父业,当‘乐之友’组织的总管家,但还是尊重孩子们的选择吧,再说环宇探险的船长也责任重大。姬人锐忽然想到一件事:
  
  “说到船长我倒想起来了,昨天一个人忽然找我说,他已经决定也要上天。你能猜到是谁吗?一个年轻的亿万富翁,曾声言‘打死我都不会上天’的。”
  
  “……康平?”
  
  “对,真是想不到啊,看来康不名老人的不安分基因也遗传给他了。”
  
  姬人锐准备告辞了,鱼乐水笑着看他一会儿,突兀地说:“人锐大哥,有时候我真想替天乐向你道歉,是他毁了你的美好憧憬。”
  
  这当然是开玩笑。楚发现的新灾变是客观存在,并非是楚用咒语唤来的,但姬人锐仍不免感慨。当年他最先看到了太空时代的灿烂前景,其灿烂远远超过历史上任何一个盛世。如果成真,那么作为新时代的三大功臣,楚、姬、鱼的名字将会用金字写在人类史册上,甚至成为后人敬仰的神祗。要说谁对这种前景不动心那是扯淡,何况姬人锐从来不认为自己是淡泊名利淡泊权力的人。即使现在,发展到那个盛世的条件仍然都还存在,只是被天乐发现的新灾变魇住了,那个天堂也就可望不可即。姬人锐笑着说:
  
  “对,是该向我道歉,这家伙实在太清醒了,他干吗看得那么远呢。”
  
  鱼乐水送他出门返回,小李迎上来说:“会长,伊莱娜教授想见你,已经等了一个小时了。”
  
  鱼乐水赶快来到会客室,笑意盈盈地向伊莱娜伸出手说:“教授,劳你久等了,请到我的办公室去吧。”
  
  今天,漂亮的伊莱娜教授显然心事重重,她是一个月前重返“乐之友”总部的,一直在与天乐商量那个手术的事。这一次鱼乐水一直没有过问,她和丈夫相处时,也会默契地避开这个话题。鱼乐水请伊莱娜入座,直奔主题:
  
  “教授有什么事?请尽管讲。”
  
  教授苦笑道:“鱼会长,上次来这儿时我已经说过,楚天乐是我非常崇拜的科学神祗,我愿为他做任何事情。”
  
  鱼乐水笑着摇手,“过了,说得过了。没错,天乐是个了不起的人,但他绝不是什么神祗。”
  
  “不,在我心目中他就是一位神祗。我也非常理解他这样的天才对失去智力的恐惧。我认为,只要能保持他过人的智慧,即使头颅离体也是值得的。”
  
  “对,你上次说过。”
  
  “但形势已经变了!现在有了智慧保鲜室,他能够以完好的身躯继续保持智力。在这种情况下,我觉得我无法再对他进行头颅离体手术,我觉得那是犯罪。”
  
  鱼乐水有点儿吃惊。上次谈话时,她原以为伊莱娜教授是一个典型的强科学主义者,乐意用科学的刀锯来随意改进人体,没有任何伦理或情感上的忌讳,没想到她原来是这样的态度。鱼乐水轻声问:
  
  “噢,原来是这样。我丈夫怎么说?”
  
  “这一个月来,我一直努力劝他放弃,但他不为所动。昨天我下了最后通牒,如果他执意要做手术,我就要退出了,请他另请高明。他当时犹豫片刻,说,‘那你不妨去找我妻子,由她来做出最终的裁断,我会尊重妻子的意见。’于是,我就来了。”
  
  伊莱娜期待地看着她。鱼乐水沉默片刻,叹息一声,“教授,你成全他的心愿吧。”
  
  “你也同意?”伊莱娜震惊地问,“上次你与我谈话时,虽然没有明确反对,但我的印象你是不赞成的。”
  
  “那时我还没来得及了解他的全部想法。不错,用智慧保鲜室也能保持智力,但那些飞船将在一百八十六年中与地球完全隔绝。而依照天乐的办法,他的头颅将时刻位于两个空间的交界,可以保持对地球的观察和联系。也就是说,万一人类的智慧沉睡了,还能在外太空保持一个清醒的雁哨,一旦危险降临,他至少可以对沉睡的雁群大喊一声。当然,很可能他的大喊也不会起什么作用,因为那时人类的智力已经不足以做出理智反应了。但……他至少尽到了自己的责任。”
  
  伊莱娜沉默了。
  
  少顷,鱼乐水苦涩地说:“其实我该陪他同去才对。雁哨飞船为了保持阻抗平衡,将设置两个伸出到异相空间的突起,多余的那个简直就是特意为我准备的。但我的思想过于保守,失去智力的恐惧,完全不足以让我克服对那种情景的恐惧——孤零零的一颗人头,用几条管线联结着,穿过长长的中空臂杆,连接到一个硬邦邦的供养机器上。天乐说这是‘意识的活着’,说思维脱离肉体是人类文明发展的最高境界。但我接受不了,我只愿意‘肉体的活着’。但我也想通了,不会拖丈夫的后腿,他愿意那样做,咱们就成全他的苦心吧。顺便告诉你,姬人锐院长也是这个意见。”
  
  伊莱娜沉默良久,显然下定了决心——一直到十二年之后,鱼乐水才知道她是做出了什么决定——说:“好吧,我尊重你们的意见。”
  
  “我只有一个要求:离体手术尽量推迟,等到雁哨飞船上天前再做。在此期间,你们全力进行研究准备,一定要做到万无一失。”
  
  “这个当然。请你放心。”
  
  “在这段时间里,我想让他尽量多陪陪家人,以一个完整的、肉体的楚天乐来陪我们。”
  
  “好的,相信这也是楚先生的意愿。”
  
  “爸,妈,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梦见柳叶姑姑和洋洋姑父了。”
  
  十四岁的草儿兴致勃勃地说。今天是星期天,夫妇两个给徐嫂放了假,两人陪着草儿玩儿。这位试管婴儿越长越像母亲,外公外婆不久前来过,惊叹草儿“简直是当年水儿的翻版”。天乐也说,一看见草儿,就想到当年在路上偶遇的十岁的鱼乐水。乐水本人倒是对自己的童年样貌记忆不深,不过听父母和丈夫一再这样说,也就相信了。节假日里,当这个精力过剩的小姑娘在屋里院里窜来蹦去没个消停时,她总是默默欣赏着,回忆着自己逝去的童年,心中满溢着稍带苦味的甜蜜。
  
  “是吗?梦中他们在干什么?”天乐问。
  
  “那个梦乱七八糟的。梦中奶奶没死,奶奶追到飞船上对柳叶姑姑说,可不得了啦,你们把一个重要的数算错了,不是四十六年半,应该是六十二年。这个数错了,你们就永远回不来啦。柳叶姑姑笑着说:‘妈你别担心,我们这会儿不知道,几年后乐水嫂嫂会追上来告诉我们的,那时我们就知道啦。’”草儿咯咯地笑着,“她已经知道有这件事,怎么还要几年后妈妈再去告诉她?典型的逻辑混乱。”
  
  “虽然逻辑混乱,大体脉络还是对的。我们确实在想办法撬开那具虫洞棺材,把这个错误通知他们。而且,这个方法大体上有眉目了。”天乐说。
  
  “我还梦见爸爸乘着光速飞船回到过去,把褚爷爷救回来了,把嵌在月球岩石里的康爷爷和泡利伯伯也救回来了。我知道这是胡思乱想,即使乘着亿倍光速飞船也不可能回到过去的。”
  
  “对,不能回到过去,月亮上那两位烈士没办法救了,在太空冬眠的褚爷爷倒是可以救回来的。”楚天乐说,“草儿,你长大想干啥?”
  
  “当然是开飞船啦。我要当那艘雁哨飞船的船长。我知道爸爸要上那艘飞船的,我当船长顺便也能照顾爸爸。不,是照顾爸爸的脑袋,或者是照顾只余一个脑袋的爸爸。爸,妈,你们说哪种说法最准确?”
  
  乐水勉强笑着说:“应该是最后一个说法更准确。只剩下一个脑袋,它也是你完整的爸爸。”
  
  草儿最后两句话让鱼乐水不由心情黯然,但想想也释然了。人类的文明进程就是这样,上一代人心目中难以逾越的某些界线,下一代人会视为理所当然,因而也就远离了相应的心灵磨难。她默默地看着丈夫,天乐却岔开话题,问:
  
  “伊莱娜找你谈过话?”
  
  “对。”
  
  “你千万不要打那个‘陪丈夫上飞船’的主意。你有一个健康的身体,就留在地球上过完正常的一生吧,那是上天赐予你的。至于我,不幸摊上这么一具劣质肉体,早就烦透它了,那个手术对我其实是一种解脱。在‘褚氏’号上咱们曾经有过一次无重力飞翔,那一直是我的梦想。”
  
  鱼乐水定定地看着丈夫。不,那不是解脱,恰恰是把责任担上肩。他不放心智力崩溃的人类,想保持一双清醒的眼睛,为此他不惜让头颅离体,囚禁在厚厚的类中子物质盒子里,巡行在扑面而来的“真空狂风”中。他也知道这样将失去生存的乐趣,没有妻子的身体轻轻触碰着他,发丝痒痒地拂着他,气息柔柔地吹着他。不过……也许十年后的草儿真的会成为雁哨飞船的船员,那就让女儿代为照顾他吧。她笑着说:
  
  “我没有勇气让头颅离体,只能留在地上了。不过,飞船上天前这十年我要好好陪你过。我们俩,还有姬大哥,都把‘乐之友’的职务辞掉。然后咱们把我爸妈接来,好好过一过五人世界。”
  
  “好的。‘乐之友’的工作全部交给年轻一代,我们好好享受家庭生活。”
  
  他们把草儿拉过来,两人共同搂着她。鬼灵精的草儿感觉到了异常,疑惑地问:“爸,妈,你们怎么啦?我觉得你俩的眼睛这会儿特别亮。”
  
  两人没有回答,笑着亲亲女儿的额头。
  
  [1]
  
  飞车是柴油机上的一个专有名词,一旦它的转速自控装置失灵,如果不切断柴油的供给,它会越转越快,直到机器散架。
  
  [2]
  
  费米佯谬是指,如果宇宙中有其他类似地球发展历程的文明,那他们应该来到地球了,因为数十亿年前就可能有生命在其他星球上诞生。
  
  [3]
  
  豆是中国古代一种酒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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